普鲁斯特慢读会第二十四期以 “等待遗忘”为主题,田嘉伟老师带读者在上图东馆,开启了阅读《追忆似水年华(第六卷):女逃亡者》第1-161页的内容。
田嘉伟
作家、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比较文学系讲师,明园晨晖学者。
曾先后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大学世界文学研究所、巴黎第十大学法国及法语世界语言与文学系,文学博士。著有随笔虚构集《今晚出门散心去》、法语学术书《法国当代作家笔下中国文人的生命与功课》,译有皮埃尔·米雄和安妮·埃尔诺等法国当代作家的作品。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法国当代‘非虚构’文学的跨学科特征研究”。
以下是整体回顾(下)。
04 埃梅的调查
在第二卷里,阿尔贝蒂娜戴着马球帽、推着自行车出现在巴尔贝克海滩边的时候,也不能是说一见钟情,这段爱情从事后来看,可能会觉得是命中注定一般的,但当时可能是很偶然的。叙述者一开始还在几个少女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阿尔贝蒂娜成了他“最深爱”的一个人了。
2025年底法国的普鲁斯特研究协会出的一本论文集,叫《阿尔贝蒂娜,100年以后》,因为第六卷是1925年出版的,2025年正好是出版一百周年,集结了很多关于第六卷的研究文章。 Revue d’études proustiennes可能是全世界研究普鲁斯特最核心的一个期刊,每年有那么两期左右。然后这个Classiques Garnier出版社也会出一套叫“普鲁斯特图书馆”的系列丛书。如果一个学者能够把自己研究普鲁斯特的专著在这里面发表,也是国际学界主要的一个认可。
阿尔贝蒂娜是真的死了,但是她的事实上的死亡并没有体现为在这个叙述者心灵深处真正的死亡,所以他派了一个叫埃梅的人去做调查,想知道阿尔贝蒂娜生前有一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埃梅是诺曼底人,每年夏天来巴尔贝克工作一季,其余时间则在巴黎的一家餐厅谋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叙述者都能找到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逐渐转变为一种默契。他是领班,是个工作狂,之所以全年都有活干,是因为他精通本职,尤其因为他在面对服务对象时,懂得根据对方的意愿,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或亲近感。在巴尔贝克酒店,他能细致入微地分辨出常客与新客、暴发户与圣日耳曼区老贵族之间的区别——后者并不会让他感到敬畏,因为他知道他们给的小费不多。然而,埃梅爱钱;金钱是支配他的主人。
正是埃梅告诉叙述者罗贝尔·德·圣卢喜欢男性。事实上,罗贝尔很年轻的时候,在巴尔贝克度假期间,曾与一名电梯员有过一段情,当时这件事差点没压下去。
叙述者因嫉妒而疯狂,多次请埃梅帮忙,试图核实阿尔贝蒂娜的行踪,怀疑她与年轻女子有染。他派埃梅去阿尔贝蒂娜曾逗留过的城市调查,先是巴尔贝克,然后一直往南,从图尔地区一直到了法国最南部的尼斯海滩。
起初,这只是简单的例行核实:这位领班是第一个看见阿尔贝蒂娜到达巴尔贝克的人,他是否记得那天陪伴她的那个女孩?是这个人吗(叙述者指着艾丝特·莱维的照片)?不是?那就算了。随着叙述者对阿尔贝蒂娜女同性恋倾向的怀疑(或确信)日益增长,艾梅的使命也扩大了:凡是阿尔贝蒂娜去过的地方,他都必须调查、核实并汇报。在巴尔贝克,他收集到了一位淋浴室女工的有趣证词。
在巴尔贝克收集到一位淋浴室女工的有趣证词——这种执念可能大家也有所体会,比如说曾经喜欢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离开了,你也想去她曾经去过的地方,去体验她可能在这里跟谁在一起过,然后有一种臆想的占据冲动——因为是海滨浴场,所以会有这种淋浴室的女工,在巴尔贝克收集到淋浴室女工的证词之后,他赶往都兰(图尔地区),在邦唐夫人别墅附近,他找到了一个记得阿尔贝蒂娜的小洗衣女工。执着的埃梅灌醉了洗衣女工,把她弄上床,从而证实了阿尔贝蒂娜的那些关系。
但是,埃梅的信息可靠吗?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但一切都是可能的。不过,这确实启发了很多学者从一种类型文学、侦探文学的角度来去重新思考《追忆似水年华》。就像我们曾经说,如果他的主角是时间,小说开头时间被弄丢了,在小说的结尾时间可能像一个犯罪证据被找到了。而且,好巧不巧,这个叙述者虽然不像巴尔扎克小说里面那种比较全知全能的叙述者,但是他好像总是在一些关键的时刻出现在关键的地点,就像一个偷窥者,或者只是为了虚构出一个情节,比如说叙述者小时候就偷窥到凡特伊小姐和她的女友亲密的举动,还有夏吕斯男爵在小黑屋里面和裁缝的故事。
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诞生于《追忆》写作之前,我们还不得而知普鲁斯特是不是读过。普鲁斯特没有写过经典的侦探小说(法国最常见的类型文学),但《追忆似水年华》可以被解读为一场关于、嫉妒与时间的心理调查。它的叙述视角和氛围让我们想到希区柯克的电影《后窗》。再比如说法国学者皮埃尔-伊夫·勒普兰斯(Pierre-Yves Leprince)创作了《普鲁斯特先生调查记》,后来还出了一本续集,《普鲁斯特先生的新调查》,将普鲁斯特虚构为二十世纪初巴黎的一位业余侦探。
以下是关于普鲁斯特与侦探小说类型之间联系的关键点:
比如迹象范式,《追寻》的运作方式如同一次调查,叙述者试图解读关于人物的迹象、线索和隐藏的(即社会中那些"幽灵")。
《普鲁斯特先生调查记》(虚构作品)里,在皮埃尔-伊夫·勒普兰斯的这些故事中,马塞尔·普鲁斯特运用其细致的观察力来破解谜案,尤其是与家庭秘密或上流社会谜团相关的案件,例如"特里亚侬宫幽灵事件"。
还有就是秘密的纠葛,关于阿尔贝蒂娜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谜团,她生前到底有没有跟凡特伊小姐有过亲密的关系,一直是叙述者渴望破解的。而且阿尔贝蒂娜和很多人物一样,都很喜欢说谎,就更增加了破解的难度,尤其是与家庭秘密或者上流社会谜团相关的案件。而且这些秘密的纠葛使得叙述者对阿尔贝纳行动的执迷越陷越深,一直到她出走和最终的死亡。叙述者对阿尔贝蒂娜行踪的执迷(《女囚》、《失踪的阿尔贝蒂娜》)与一场警探式的追踪如出一辙。
05 痛苦的深化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语言文字往往是比较苍白的。言说这种痛苦的,对普鲁斯特而言,也意味着——根据《重现的时光》的法则之一,即"一部含有理论的作品,就像是一件上面留有价格标签的物品"(IV, 第461页)——通过隐喻,在感觉的惊异中,尽可能贴近所感受到的情感来言说它。这种痛苦,在小说家普鲁斯特看来,是很难做理论化的剖析的。从文学上来讲,可能更多是要借助隐喻的这样一些方法。最后,这是让梦说话,让梦幻空间向存在的深处敞开,在那里,写作逐渐为那个被第三章称为"被囚禁的女人"建造一座坟墓——她是那个曾希望她"在他心中"死去的叙述者(AD, IV, 第90页)的奇特"女囚",而如今他知道她被封闭在自己心灵的深处,如同封闭在"内心威尼斯的铅顶监狱之下"(AD, IV, 第219, 221页)。
因为我们下个月要讲的第六卷的下半部分,就是叙述着心心念念的威尼斯之旅终于要成行了,而且去威尼斯多少也带有一点疗伤的性质。
普鲁斯特不断强调痛苦在创作中的重要性,即《重现的时光》所称的那些"有用的巨大悲伤"(IV,第484页),它们导向真正的认识。转录这些痛苦,要求写作适应印象的"真理",而众所周知,在普鲁斯特那里,这必然通过隐喻来实现。
在《失踪的阿尔贝蒂娜》中,心理分析恰恰被导向了类比移位,通过一些隐喻和比较——我们尤其要留意它们不寻常的方面,因为它们肩负的使命恰恰是言说感觉的不可预见性。痛苦所带来的、如同显灵般的爱情的确信,并不源自意识,它发生在叙述者内心,无需任何智性的合作。人们往往不够重视普鲁斯特类比系统的令人捧腹的滑稽一面——这与叙述者所经历时刻的严肃性形成完全反差——它迫使读者彻底抛弃自己的偏见,并在阅读中体验那种令人惊异、全然陌生的感觉印象。因此,悲伤使叙述者清晰地看到,存在为构成它的多个自我,其中一些最初并不知道阿尔贝蒂娜的出走。被用作例子的自我,是那个与理发师有约的自我——知情的自我与不知情的自我之间惊人的碰撞......
因为我们一直说《追忆似水年华》作为一个现代派小说,比较有创新性质的其中一点。就是对第一人称自我的这种多重性的剖析,体现在叙述者的身上,也体现在作为主角的小马塞尔成长的过程当中。
那么,他所提到的理发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产生了一个令人困惑而滑稽的类比,即那个老仆人的类比:
"我必须向每一个自我宣告我的悲伤……例如(我没想起那天是理发师的日子),那个我去理发的自我。我忘记了那个自我,它的到来使我失声痛哭,如同在葬礼上,一个退休的老仆人的到来,他认识那个刚刚死去的人"(IV, 第14页)。圣卢看到阿尔贝蒂娜照片时的反应与叙述者的视而不见之间的对比,也暗示了一种喜剧式的类比,其展开之充分足以成为某种场景:即一个精神病患者与他朋友的遭逢——疯子显然代表了那个恋爱中的人,他"被疯狂的愤怒所击中,对你谈起一个向他显现的天上存在,并且继续在那个地方看见她,而你这个健康人,在那里只看见一条羽绒压脚被"(IV, 第21页)。正是类比场景的展开及其不协调性,使这一现象显得滑稽:理发师的约见与退休老仆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正如阿尔贝蒂娜与羽绒压脚被之间也没有任何关联。任何惊奇现象都被转录在这些令人困惑的类比的不适中。例如当叙述者刚刚通过邦唐夫人的电报得知阿尔贝蒂娜的死讯,却看见弗朗索瓦丝给他送来年轻女子的两封信时:"我就像一个人看见自己房间的同一个位置被一个沙发和一个岩洞占据。对他来说什么都不再显得真实,他跌倒在地"(IV, 第59页)。
我们通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圣卢可能并不是很能理解叙述者为这样一个女子疯狂的理由,也暗示了一种喜剧式的类比,比如叙述者最开始也不能理解圣卢为风尘女子拉谢尔疯狂的理由。
06 遗忘的降临
遗忘终究是要降临的,可能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遗忘的时间可长可短。令人惊异的类比,还与一个动物世界相关联,后者似乎同样承担着言说自我深处之陌生性的功能。当然他还有一个机会,就是在阿尔贝蒂娜去世之后,他又遇到了自己的初恋吉尔贝特,可能多少缓解了一点他的难受。遗忘的力量,在开头作为爱情的内在敌人涌现,被比作一条迷惑人的蛇,爱情与之搏斗:
"而我的爱情,刚刚认出了唯一能战胜它的敌人,遗忘,便开始战栗,如同笼中困兽突然瞥见将吞噬它的蟒蛇"(IV, 第31页)。与阿尔贝蒂娜的戒指(弗朗索瓦丝的放大镜和锐利目光揭示了其来历)相关联,鹰也是复仇之鸟,将叙述者钉在嫉妒的岩石上:"[...] 我凝视着这只无情的鹰,它的喙撕扯着我的心,它那羽毛凸起的翅膀带走了我对女友所抱有的信任……"(IV, 第48页)。这个动物世界与写作赋予我们精神构造的奇特形式相对应。因此,阿尔贝蒂娜同性恋的确定性,被叙述者感受为寄居蟹新增的外壳(参见AD, IV, 第108页),或者,情人对所爱女人面孔的幻想构建,如同产下"一枚巨大的、痛苦的蛋,将其包裹并隐藏起来"(IV, 第22页),而在同一页中,这张面孔随后消失在"痛苦与柔情的蛹之下,这层蛹使情人看不见所爱之人最糟的蜕变"。
弗朗索瓦丝作为叙述者的仆人,一直是不太喜欢阿尔贝蒂娜的。当然一个人走了,总归会留下一些小物件,而这些物件可能会供人凭吊、伤怀,所以可能可以把它当做女友的遗物进行处理。
遗忘,作者把它分成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
“正如空间有几何学,时间也有心理学,把平面心理学的计算用于时间心理学,计算就可能不准确,因为不会考虑时间这一因素,也不会考虑时间的表现形式之一:遗忘;我开始感到遗忘的力量,它是我们适应现实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因为它慢慢摧毁尚活在我们心中并经常与现实相冲突的过去。其实我早该料到,总有一天我会不再爱阿尔贝蒂娜。”
第二阶段是,
“那个时期关于阿尔贝蒂娜,忘却还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更迅速地进行着它的工作,而且,由于连锁反应,也使我不久后意识到忘却的作用在我身上有了新的进展(这就是我回忆中的第二阶段,亦即最终忘却前的那个阶段),这个人便是安德蕾。在我转述过的她和我的那次谈话后约莫半年,我们俩有过另一次谈话,确实我不能不把对阿尔贝蒂娜的忘却看作这次谈话的原因,即便不是唯一的或主要的原因,至少也是决定性的、必要的原因,这次谈话中她对我说的话与第一次迥然不同。”
可能安德雷告诉了叙述者关于阿尔贝蒂娜不太好的事情,其实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通常可能会选择性的想起TA对你比较好的地方。但是如果TA不好的一些面向更多的呈现出来的时候,在天平的砝码那另一端,就会让你慢慢的觉得TA可能也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好。
所以,第三个阶段就是,
“我记得我第三次意识到自己对阿尔贝蒂娜已接近彻底的冷漠(这一次我甚至感到自己已完全达到了冷漠),那是在安德蕾最近一次来访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在威尼斯。”
他终于离开了和阿尔贝蒂娜长期生活的房间,出去旅游了一趟。这是呈现的三个渐次遗忘的过程,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忘掉了一个人呢?可能也不太明确,至少他觉得是一点一点地在淡化。
最后,在将痛苦叙事嵌入"时间中的心理学"(AD, IV, 第137页)这一尝试中,遗忘的进展生成了一系列属于截然不同领域的隐喻。 这是走出隧道,这个"黑色隧道"由"回忆的毗连砌成",让位于一段"阳光的间隔,在远方轻摇着一个微笑而蓝色的宇宙,其中阿尔贝蒂娜不过是一个无动于衷而又充满魅力的回忆"(AD, IV, 第115页),紧接着,在同一页,是花朵微绽的解脱性剥落。与阿尔贝蒂娜这一人物相关联的海洋隐喻,接力而来,无论是关于她死亡的想法,这股潮水以如此大的力量涌向叙述者,以至于他不得不"像孩子们在海浪涌来时那样"逃离它(IV, 第114页),还是更远处,一个在退潮时被撤回的阿尔贝蒂娜的"温柔在场"(IV,第116页),她因此在遗忘的作用下逐渐退去。遗忘的进展以气象学的术语被思考。新的平静之后可能继之以痛苦的风:"[...] 我感觉我内心的风向已经转变;它从过去深处吹来,冰冷而持续"(IV, 第121页)。风暴与平静交替,遵循着心灵间歇的节奏,只要阿尔贝蒂娜尚未找到她的位置:在文本开头,她四处飘散,以至于似乎栖息于所有物品——"蜡烛的火焰,门把手"(IV, 第104页)——之中,散落并仿佛碎裂成无数个阿尔贝蒂娜,文本上,这些既是她说出的只言片语,也是文本不断重提的信件碎片,她最终找到了一个庇护所,无疑是其真正的"坟墓",在她旧情人的"深处",这个想象的"地牢"中,"被囚禁者"终于被关押起来(AD, IV, 第218页)。
我记得很多年前在读昆德拉的一本书里面,他说阿尔贝蒂娜这个法语名字其实在法国还是挺少见的,甚至于可能是个奥地利的名字。而且我在维也纳有一次还真发现那里有个叫阿尔贝蒂娜的博物馆。可能当读者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会让人想到一个偏远方的、要离开的一个存在。
在第六卷《失踪的阿尔贝蒂娜》中对梦的描写是系列性的,无论是叙述者在《费加罗报》上发表文章时所做的梦:我们还记得德·福什维尔小姐告诉他,贝戈特喜欢他的文章——这无疑是对盖尔芒特公爵反应冷淡的一种补偿——还是关于阿尔贝蒂娜的梦,这些梦展现了"活着的死者"这一谜题。要么是叙述者与她有约,却无法赴约——他睡着了,似乎无法摆脱这种静止——要么是她以要离开他的愿望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不为所动,认为此事不可能,因为她已经死了。其中某一个梦或多个梦——文本在此并不明确——展现了阿尔贝蒂娜和祖母,她们跨越死亡,共同现身的谜团。我们知道普鲁斯特在《重现的时光》中赋予梦的重要性,说梦是"夜间的缪斯",它进行着"一种与时间的精彩游戏"(TR, IV, 第490页)。此处两位女性被聚集在一起正是如此,祖母在房间深处来回走动,一尊奇特的移动雕像,她的下巴化为尘埃,"如同被侵蚀的大理石"(AD, IV, 第120页),这与她在《盖尔芒特家那边》临终时的形象相呼应。雕像的运动无疑言说着祖母活生生的在场存在于叙述者内心与她已死的确定性之间的共存。
最后,叙述者还是得默认阿尔贝蒂娜也好,外祖母也好,斯万也好,确实他们的肉身已经死亡了。但是在内心深处,对活着的人来说,他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很多填补的方法,可能有的人能够把这种敏感的思绪捕捉下来,尝试写作,有的人可能会接受心理治疗。当然这个叙述者他一开头觉得他不太相信当时的心理学的作用。
这是第六卷前面这半部分的主要情节,后半部分他们就要去威尼斯了,也是这个小说一个主要的活动空间,除了巴黎、巴尔贝克、贡布雷之外的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他还会遇到一些人物。
阿尔贝蒂娜也是如此,嫉妒的叙述者坚持追问她关于巴尔贝克淋浴间的事和都兰的小洗衣女工,因此将她视作活人,同时却又告诉自己不再需要着急,因为她已经死了。死亡甚至在嫉妒者看来成为一个危险的自由空间——如何监视一个死者?——在那里,阿尔贝蒂娜可以随时去找凡特伊小姐,这是叙述者的噩梦,此刻尤其强烈地涌现,因为阿尔贝蒂娜说她必须去看她,而她唯一的过错只是吻了她"在嘴唇上"(AD, IV, 第120页)。梦,根据普鲁斯特的说法,不考虑"时间的无限小划分"(IV, 第119页),因此汇聚了痛苦的两大形象,无疑通过对其各自时间的隐喻性空间化来区分她们:祖母在背景处,不再说话;阿尔贝蒂娜仍占据前台,还不是她在《重现的时光》中将变成的那种平静而带有海洋气息的形象。几页之后,她们再次被聚集,在巴尔贝克的房间里相聚,那里似乎保存着她们共同的在场,直到作品结尾赋予阿尔贝蒂娜之死与叙述者曾如此经常注视的她的睡眠之间那种平静的融合;我们记得在《重现的时光》结尾献给她的最后几个词:"深邃的阿尔贝蒂娜,我曾看见她睡着,而她已经死了"(IV, 第624页)。
福克纳很有名的一个短篇小说,叫《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一个人特别深爱一个女子,在她去世之后,也可能在腐烂之前,这个人一直监视着死者。
我们之前的讲座也提到过,一开始叙述者没有想过要写阿尔贝蒂娜这个人物,他可能是经历了一段很深刻的感情,这个人去世了,然后他决定打乱原先的小说结构,把这个人化作阿尔贝蒂娜穿插进来,而且花了好多卷的笔墨,这当然是被允许的。但是从小说美学自身来说,要怎样把它编织的更像一个合情合理的笼子,还是挺考验当时的普鲁斯特的,以至于他在手稿上会做不停的改动。当然,今天因为不同的手稿会让人去揣测当时他到底是怎么想处理这个人物的。因为比如说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琳娜的时候,他可能一开始并没有想写死安娜,但是最后随着这个人物个性自身的发展,他可能又做了一些改变。
所以整个第六卷的上半部分就是一个哀悼的过程,它有点像一个日记体,一个哀悼日记。中国本来也有挺长的一个悼亡诗的传统。而我其实主要的一些精力是在做法国的当代文学,法国很多当代的诗人,也是不约而同的在写一些悼亡诗,关于一种亲人的、爱人的离去,死亡带给他们的创痛,然后写作是一种疗愈。可能对于有段时间法国那种过于形式主义的当代诗歌是一种调整和补充。
阿尔贝蒂娜这个人物,到今天为止我们就讲完了。她其实是一个很有话题凝聚力的一个女主角,其实涉及了很多可以延展的面向,比如说女性、身体、凝视、嫉妒、哀悼、遗忘、植物、动物、美、社会风格、叠印等等,可以生发。当然也可以讨论在爱情里面,记忆和遗忘的这种辩证的关系。记忆多少带有一点被动性,而回这个汉字可能更有主动性一点的。有时候人可能很刻意的想回忆什么东西,但是反而会想不起来,或者每个人的回忆的点都有很莫名其妙的,比如可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看到的某一场球赛的比分。道理上说这个东西好像对一个人当下的生活似乎是无关紧要,但是它却占据了当下的时间和一个人回忆的存量。所以是很人性、很生活化的一个事情。
今天还是像往常一样的,由我设置了两个比较开放性的问题,当然不局限于此,大家可以分享自己阅读这一百页的感受,或者和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相关的种种情况都可以。
●从阿尔贝蒂娜这一看似提前下场的女主角出发,探讨普鲁斯特作品中的诸多重要主题:女性、身体、凝视、嫉妒、索多姆/戈摩尔、哀悼、遗忘、情感、植物、动物世界、美、社会、风格、叠印……
●据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您觉得在爱情里面记得和遗忘是什么辩证关系?
好,今天我就先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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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页“过去阿尔贝蒂娜的体貌和社会地位方面的特点并没有妨碍我去爱她”到该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