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华 图源：Young剧场
“我们隔得太远了”，林奕华走进排练室，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前移，让我们坐在彼此身侧。有人打招呼说“林老师好”，他变得有些窘迫，“我不习惯别人称我为老师，这样的时刻我总感到紧张”，林奕华说：“我们应该是平等的对话者，很多时候是你们教给我的更多”。
在“如果我没有遇见皮娜・鲍什”讲座前，林奕华提前半小时站上讲台，微笑注视着进入演讲厅的观众：“因为今天的讲座主题中有‘我’这个关键词，我希望你们提前感受这个‘我’是怎样的，以及‘我’和‘你们’的关系”。讲座中，观众被邀请上台观看剧作片段、分享自己的感受，林奕华对这些共鸣或分歧步步追问，直到观众呈现出不确定的部分，他的答疑解惑就从这种共享的不确定中开始。
林奕华曾在采访中提到：“尊敬老师，是尊敬他们老师的身份，但你真真正正喜欢他，是因为他有魅力，而魅力和人格非常有关系”。 林奕华试图拆解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权力关系，他不认为老师或前辈的角色是一种威权位置。与林奕华经常合作的戏剧构作徐砚美观察到，“一天中可能只有不到半天的时间在排戏，其他时间都在和我们交流，这能带给他很多启发”。
三十多年来，“非常林奕华”剧团已经出品了六十余部原创作品，贯穿这些作品的议题是：人和人如何越过情感隔阂，借由交流缔结亲密？我们如何认识那些和我们处于不同境遇、不同权力位置的“他者”？在与《有染》的对话中，林奕华围绕这些问题介绍了新作《我在那时错过了你》，也分享了自己对新世代年轻人正在经历的痛苦与困惑的观察。
打开多重时间的锦囊
不急于求得答案
“时间”是林奕华反复提及的关键词。
与“井户端会议”播客的对谈中，林奕华把自己称为电视的第一代。上世纪70年代，电视业初兴，制作经费有限，电视上反复播放的是老戏曲电影。小时候的林奕华守在电视机屏前，咿咿呀呀跟唱，像一个“小老人”。这让他感觉自己这一代人从成长之初，就处于过去-现在-未来多重时间的混杂中。
也许正是这种对多重时间的感受，让“历史”成为林奕华喜爱的科目，也给予了他解构四大名著的灵感。林奕华反复提到“人性”，他认为在历史人物身上照见自己，仍是今天的大众亲近历史经典的重要动机。
于是，《红楼梦》开场第一句台词是“贾太太”崩溃地拿着酒瓶，重复大喊：“你为什么抢走我老公”。“抢走老公”，一个瞬间激起观众窥私欲的设定，“其实是一个比喻”，林奕华曾在访谈中提到，“‘老公’在日常生活中可以延伸理解为靠山，对于希望在建制下安全生活的人，失去靠山就意味着失去自我价值”。
但对林奕华来说，多重时间并不仅仅意味着“太阳底下无新事”的历史重现。这种经验更好像一个锦囊，让他习得流动和宽容的能力。他告诉《有染》，自己很喜欢杨德昌的《一一》。有人把这部电影误读为对男性中年危机的描述，但他认为，这是一种局限于狭隘时间观之下的诠释：“只有把这部电影放到更长的时间中，看到它要回应的那些文化历史的问题，我们才能知道它要讲述的是华人家庭的成长之难。”
《一一》剧照 图源：豆瓣
从2000年第一次看《一一》到今天，每次重看这部电影，林奕华都有新的感受。“疫情期间我又把《一一》看了很多遍”，在时间与空间的极具收束中，林奕华感受到：“悬置‘主义’式的解读，会发现那些文化传统和伦理现实，穿越了不只二十年”。对林奕华来说，把更多的时间纳入生命是一种心智的伸展，意味着延迟下定论、求答案，避免仅仅依赖今日之见做出判断。
正如他曾分享《梁祝》系列的创作感言：“过去与现在很多时候，会是我们衡量对错的指标：昨是今非，今是昨非。然而神话与悲剧常常提醒我们，如果是非被当作我们追求的答案，站在中间的我们所站的位置，将局限我们观看事情的视野；当我们的视野受到，也会让我们失去对所站立位置的反思，我们就将一直停留在原地”。
在剧场中重新感受可能性
《梁祝》系列后，有关多重时空的思考延续至《我在那时错过了你》。
《我在那时错过了你》改编自尼克·佩恩（Nick Payne）的剧本《星座》（Constellation）。故事讲述物理学家玛丽安与养蜂人罗兰的爱情，他们的关系由“搭讪、过夜、聊宇宙、出轨、重逢、求婚、患病、安乐死、送行”九个场景呈现，而同一场景又有多个版本。相异的语气、神情、选择，导向完全不同的命运，在这样的多重宇宙中，爱情成为一连串微小偏移所生成的无限可能。而林奕华的版本里，原剧本中的不同时空进一步被拆分为四天不同的表演场次，观众被邀请参与共同读演剧本。
谈及选择这种展演方式的原因，林奕华说，这源于自己对年轻观众的观察。当进入剧场，今天的大家似乎都更习惯于立刻被作品说服，不太愿意参与建构。而拆分成不同时空的场次意味着对的悬置：“我们很难判断哪个故事是真实的，只能说每个故事都有它的可能性。当代观众们抱着后设的视角，希望直接来剧场寻求一个结果，而我们提供的是前设的视角，让他们重新感受可能性的敞开”。
《我在那时错过了你》现场，观众参与读演剧本
图源：Young剧场
当一个完整的故事重新成为不断生长、翻新的碎片，讲述和感受故事的权力就从编剧、导演手中还给了观众。林奕华告诉《有染》，“作为一个说故事的人，我只能以我自己的思想方式来讲这些故事，赋予观众讲演的机会，其实是新创造了一种沟通方式”。于是我们听到不同声线、不同性格底色的玛丽安和罗兰。
在Young剧场的绿匣子空间，更多观众被邀请即时发表评论：“只看剧本的话，我觉得罗兰似乎很愧疚。但这位的表演让我感觉，罗兰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在求得原谅，他好像在挑衅”。故事的走向开始变得不稳定，观众的想象活跃起来。这样的玛丽安和罗兰，或许会做出一些不一样的选择吗？
除了演员与观众身份的互换，舞台上现场实时影像与过往版本的录像并置出现，现场演员发声与此前版本录音共存。封闭的盒状空间内，故事以相异的拍号发生着，那个先入为主的预设被多重视听层次持续扰动。人与人的关系不再是一个朝向“答案”行进的线性过程，而被还原成为由机遇、选择、交流共同编织的网络，这是林奕华的剧场魔法。
自我一代更难爱自己
更难向他人敞开
“为什么/我好想告诉他我是谁/问号走进了花丛/为什么 想知的太多使我脸红……你本来就这样安静吗/你的鞋带都这样绑吗/我像是一本你会读的书吗/我们会一起遇见鲸鱼吗”——《梁祝的继承者们》唱词片段
与新民周刊的访谈中，林奕华说，“这是一首关于要求与拒绝的歌。所要求的是对方对‘我’产生兴趣，而这个要求背后，是要求的人还没有信心实现甚至有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自我’。不自信会让这些要求背后的‘被拒绝’，自动投射到对方身上……对方的回答变成回音，长久的回音等如沉默。”
非常林奕华 编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6
林奕华对有染分享到，“主动”对新世代来说似乎变得越来越困难：“有社会学家把新世代命名为me-generation（自我世代），其实我觉得你们这代人是很辛苦的。年轻人很难喜欢自己。现在的环境底下，在很多美好的事情面前，你们更倾向于自我保护”。
他回忆自己在漫长的独自求学经历，曾写：“一个人在外地生活的六年，教会了我日后受用无穷的，自己跟自己聊天……不能每桩事情都向人倾诉，日日的见闻改为如同从第三者那里听回来的，恍若自己用的是他人的时间在储存经验。”那时的他感到孤独，但并不寂寞，因为探索内在的自己，或积极汲取他人的故事，都让自己感到充沛，但今天的大部分年轻人好像接受了寂寞是无可更改的现实。
这让林奕华开始思考，自己能为年轻人做些什么。《我在那时错过了你》B场次开场，观众被蒙住眼睛，随机带到另一个人面前。眼罩揭下，玛丽安的台词被递到观众手中：“你知道人为什么没有办法舔到自己的手肘吗？这里面有一个关于长生不老的秘密，就是说呢，人舔到自己手肘的那一天，就有机会长生不老。可是这种事情如果人人都做得到的话，那不就人人都长生不老，到时候世界就会大乱，因为我们不可能这样永远的活着、活着、一直活着。”
一段颇有些无厘头的搭讪。有观众感到窘迫，犹豫很久才慢慢念出台词。林奕华问被搭讪的那位，听到这样的话，你愿意和她聊下去吗？被问的人有的点头，觉得有趣，对上电波；有的摇头，感到莫名其妙。但没有关系，不同的场次里，玛丽安重复地努力，更多的可能性不断展开。
《我在那时错过了你》用影像表现玛丽安的失语
图源：Young剧场
全剧有很多这样的时刻。玛丽安因为脑部肿瘤患上失语症。作为养蜂人的罗兰不擅语言，在玛丽安面前常常不知道怎样接话，只能焦虑、拥抱、或反复讲“我爱你”。不一样的语言系统、不一样的思维方式、不一样的生命叙事没有影响两个人互相传递爱意。尽管在平行时空中，不是每一个结局都所谓，但所有尝试表述自己、理解对方的片刻，都有观众亲身感受与参与。
在某个得知玛丽安患病、罗兰过于着急以至于情绪有些失控的一幕，剧场灯光突然暗下来。屏幕上，两个人开始用手语对话。情绪冲淡，叙事变慢，但沟通的意愿经由动作变得更加直观。这让林奕华和演员们想起皮娜・鲍什的作品《康乃馨》中，男演员用手语表演歌曲“The man I love”（我爱的人）。“在这里，没有‘演’，只是把话语变成动作，我们看到的是make an effort（做出努力）中纯粹的努力本身”。
林奕华并不总是信赖语言，但是他信任所有交流的冲动和努力。也许在一些时刻我们不能够改变什么，也许“努力”不能抵达听者的心意，但也有可能在某个时空中，“努力”会被看见和接受。就像出租车上的罗兰再一次请求即将安乐死的玛丽安一起回家吃点暖和的东西，终于有一场，玛丽安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口说：“好”。
皮娜・鲍什《康乃馨》中
男演员用手语表演The Man I Love ，图源：Bilibili
-劇終-
彦 汐
Living in the Truth
落笔于2025年12月
YOUNG剧场专访后
【参考资料】
“梁祝在今天的意义”，新民周刊，https://m.xinminweekly.com.cn/content/6631.html
“导演林奕华：艺术就像祝英台，而梁山伯意味着生活”，井户端会议，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92a8c960d5237d4de075b3f
“红楼・补梦-导演林奕华”，非常林奕华，https://www..com/watch?v=IwDSb4jLp3Y&list=PLWUh753EokGJhmM6jco7--daV_oRhjJ_o&index=3
“对话导演林奕华 | 重返「梁祝」宇宙 回味时间 寻找故事的缝隙”，文汇编辑部，https://b23.tv/vinZryK
“一个人的时间”，非常林奕华，https://www.eldt.org/edlt30metime
有染·与美好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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